知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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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

今天去爬了高雄的半屏山,是一座被城市包圍的山。

說來有點慚愧。我大學讀的高雄大學就在旁邊,這幾年來來回回,四年下來我大概從它腳下經過了百餘次。今天卻是第一次走進去,然後回家查資料的時候才發現,我對這座我看了四年的山,幾乎一無所知。

爬到一半,耳聞竟不是溪聲或鳥鳴,而是高鐵車廂門關閉的提醒音效。那熟悉的旋律從山腳下一路飛上來,清清楚楚。過了一會兒,則是火車與高鐵交錯進站時鐵軌之聲,哐噹哐噹作響,彷彿置身月台。那時,我站在半山腰上笑了出來。原來山也可以是這樣,不必不食人間煙火、遠離喧囂,它就坐落在高鐵左營站的旁邊,安靜地聽著每一班車的來去。

在許多登山文學或文章中,大多把人聲、車聲以及城市中高樓大廈間的呼嘯聲,寫成一種污染,並且是需要被甩在身後的東西。不過此時,我倒不覺得被冒犯,但也說不上喜歡。我上一次聽到這段關門提示音,是在高鐵車廂裡面,一週前北上去比賽的那天。

同一譜音符,隔了一週,此時的我並非在車廂,竟是在車廂的正上方!

那一刻,我才發現自己一路走上來,思緒其實還留在比賽、專題以及碩士論文。把我拉回來的不是蟲鳴鳥叫,是那個稀鬆平常的關門音效。此時此刻,它把我拉回當下,拉回到我人正在半屏山上、我爸在我身邊陪我一起爬山的這個「情境」。

這是一座被城市包圍的山,也是一座有時刻表的山。

A wooden interpretive sign on the Banping Mountain trail
Google Pixel 10a · 4.53mm · f/1.7 · 1/8264s · ISO 24 · 2026-09-13 11:18

不過這座山與火車之間,還有一段我當時完全不知道的事,是回家以後上網才查到的。

一九六一年六月四日,山腳下因為採石不當、挖掘過度,水泥廠後方突然發生山崩。崩塌的範圍頗大,工寮、鐵路,還有一列經過的貨運列車,全被埋在下面。火車頭被土石擊翻,車上的司爐身亡。

三角點

走了約三十五分鐘,我到達地圖上接近三角點標示的位置。

其實在走到某一段時,前方有怪手在整修。我爸看了一眼,說:「前面在施工,掉頭下山吧。」

於是,他就自己下山了,不過我還想再往上一點,因而沒有一起下山。


但這座山好像沒有三角點。


在一路上,我遇到許多整修中的路段。回家後查到,這座山被水泥業開採了數十年,山形早已經不是原本的樣貌,一九九七年正式終止水泥石灰開採之後,才慢慢整建成今天的公園。

距離地圖顯示的半屏山最高處還剩五十公尺,一塊告示牌立在那裡:「路況不明顯,盡量不要進去。」

思及此,遂不入,我不願冒險。

因為我覺得生命比起攻頂這項象徵性的動作來說,更為重要。爬山是感受山、體驗環境,而不是說要去攻頂、要摸到三角點才叫爬山。雖然我也有完百的夢想,但還是要在生命與體驗的路途中間去做取捨。

不過在這件事情背後還有另一層。站在那塊告示牌前的時候我並不知道,後來是回家查詢這些事件後,才慢慢意識到我放棄的那個山頂,其實早就不在了,也不是原本的那個山頂。它不是被雲霧遮住,也不是被路況擋住,它是被人拆掉的,一卡車接著一卡車地載去變成別的東西,無非是房子、橋抑或是我們腳下的路。

一個人為了安全而不上去,和一座山為了建設而崩塌,在同一座山上發生。

這座山原本最高處是二百二十三公尺。水泥公司從一九五六年一路挖到一九九七年,四十年,加上風雨侵蝕,現在海拔剩下大約一百七十。

差的那五十幾公尺,跟我沒有走的那段路,長度其實差不多。


View east from the Banping Mountain ridge over Kaohsiung, with a large white semiconductor fab in the middle distance
Google Pixel 10a · 4.53mm · f/1.7 · 1/2421s · ISO 38 · 2026-09-13 10:45

軌

這次在開始爬的時候,我也用新買的 Pixel 10a 做了記錄。九月十一日下午訂的,九月十二日早上就到了,蠻快的。

不過爬到接近三角點的時候,健行筆記就當掉了。

一開始我覺得好可惜,我的軌跡就這樣不見了,沒辦法留著紀念、也沒辦法給其他山友參考。不過後來想一想,我這次為了記錄軌跡,前前後後反覆查看手機的紀錄狀況,這也讓我錯過了跟山互動的機會,錯過了去細心觀察、體驗這座山的一切。而且我執著於讓軌跡時間少一點,於是走得很快,沒有考慮到爸爸的步調,這是我後來蠻後悔的。

回家的路上,心裡還留著一點疙瘩,夾雜一點點後悔。不過我也學到了一課,以後不要再這樣了。以後健行筆記的 GPX 只拿來當作參考路線使用,我不會再去刷單攻或者刷時間了。

這也回到我一開始說的,安全回家最重要。

換個角度想,當掉的其實是錯的那一份 GPX。

軌跡能留下的,是時間和座標。它無法紀錄那關門的提醒音、留不住那塊告示牌。我當時在擔心沒辦法給後人參考,但真正對後人有用的,是最後五十公尺不要進去,不是我到底走了幾分幾秒。

訊號

說到這支手機,實則還有一段故事。

從 iPhone 轉到 Pixel 的那幾天,我被跨系統轉移折騰得很徹底。不過久了才發現,說實在的,痛點其實根本不是「跨系統」。就算不跨系統,資料本來就應該是自己的。是我在「使用」軟體,不是軟體在「控制」我。

GNU 計畫發起人(也是自由軟體運動之父)Richard Stallman 說過,軟體的世界裡只有兩種可能:不是使用者控制程式,就是程式控制使用者。他談的其實不是「開源」,而是「自由軟體」。實際上,他一直反對用 Open Source 這個說法,因為那只是用程式碼的公開性,蓋過了本來該重視的使用者自由。前者是程式的性質,後者是人的權利。

所以在轉移後的當天晚上,我就把家人的 LINE 群封存,推坑大家去用 Signal 了。

也慶幸他們不排斥新的事物,願意去接觸、去融會貫通一個沒用過的軟體。這件事說起來小,但要一個家庭集體改掉一個用了很多年的習慣,其實也不容易。

然後今天在爬山的時候,家人傳訊息來,是用 Signal。

我站在半屏山的步道上看著那則通知,不禁會心一笑。

軌跡是丟了,但把 LINE 蛋雕,我倒一點都不後悔。😂

大成大敗

不後悔。這幾個字在我心裡引起了幾圈漣漪。

下山的路上,我一直想起劉克襄《十五顆小行星》裡的一段。

作者的好友拾方方為了攀登世界第一高峰,在求學期間半工半讀、到鐵工廠上班,之後於攀登前回到老家借錢。於攀登時,他克服嚴峻的考驗,成為台灣第二位登上珠峰的山友。然而,他於珠穆朗瑪峰登頂後,因無法安全下山而罹難。

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拾方方於登頂前在日記中留下的一段話:「做大事的人不是大成就是大敗。就算大敗,我也不後悔。」

大一的時候,我為這段話寫下:我認為有了目標,就應努力去實現,縱使知道自己最終可能會失敗,仍然要堅持並完成目標。或許以世人的角度來看,拾方方的殉山可能是大敗,但對於拾方方自身,卻是大成,因為他完成了他的目標,即使他最終並未歸來。

這是我大一讀完後寫的。但我現在對它有所遲疑,看法也不盡相同了。

在耳聞最近許多登山事故,其中不乏嚮導、領隊級別的人物。在那之後,那段話在我心裡的重量變了。

我後來才想明白一件事:「就算大敗,我也不後悔」是登頂前寫的。那是一個還活著的人,對未來下的決心,不是死後對結果的認證。把殉山讀成「大成」,某種程度上是我們這些仍在世的人,為了讓事情好受一點而做的事後詮釋。

而且拾方方賭的是他自己的命。嚮導、領隊身上,還揹著別人的命。那更是完全不同性質的決定。

同一段文字,大一的我讀到的是決心,今天的我讀到的是代價。也許是不同時期、不同年齡會有的不同看法吧。

順帶一提,這本書的自序裡,作者在寫他十七歲的兒子。小時候跟著他跑野外、爬山林,畫動物和地圖;上了國中以後,父子的對話只剩下我走了、我回來了。他說孩子有了自己的軌道,正在快速運轉,而那大概是離他們最遠的時候。

回想起這段與今天早上,我爸還願意跟我一起爬山,還會在前面看到施工的時候回頭跟我說一句「走吧」。我們的軌道還沒有分開到只剩下我走了、我回來了。

山猶在

《山之生》的作者 Nan Shepherd 在蘇格蘭的凱恩戈姆山區來回走了幾十年。那本書是在她不再追求登頂之後才寫出來的。她說,自己後來是「走進山裡」,而不是「走上山頂」。

有了今天這些感觸後,我期待自己也能像那樣,融入每一座山、理解山。

而今天真正學到的,其實不在山上,是在回家的路上想通的:我應該更珍惜跟家人、朋友一起走的這段體驗。因為山會一直在,但其他可能不會。

兩個月前,我在 青山依舊在 裡寫過一句:山永遠在原地,所以每一次望它,量出來的都是自己走了多遠。

今天量的又是另一件事了。不是走了多遠,是刻意不去走遠。


後記

標題取〈知止〉,本來只想到《老子》的「知止不殆」。意思是知道停下來,就不會有危險,對應最後那五十公尺。寫完才發現《大學》的「知止而後有定」也對得上:不去算時間、不去刷單攻之後,走路這件事才安靜下來。一個講安全,一個講安定,兩個都是這趟路程中走出來的。

另外,停更快一個月了,抱歉最近真的太忙。先是去了一趟日本福岡,回來之後緊接著北上新竹,到交大參加 FPGA 競賽的決賽。行程接得很滿,回到家經常倒頭就睡。

接下來會開始還債,慢慢把積欠的幾篇補上。福岡的部分還在整理,競賽那邊也有一些想寫的東西,也謝謝還在讀的你。


這篇寫的是九月十三日的事。

記於九月十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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