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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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

早上騎著 N 妹出門。這台 NMAX 很多人念的時候會把最後那個 x 吃掉,念著念著就變成了妹。

跟朋友約了早午餐。蛋餅才剛端上桌,有人推開門,進到店裡,便直接在隔壁桌坐下。瞄了一下,是國中同學,再望過去一桌,定睛一看,是以前的學長。筷子都還沒動,心裡只冒出一句:世界真小啊。

用餐完畢,我們沿著大鵬灣騎。安全帽裡灌滿了風聲,呼呼作響,蓋過了引擎,也蓋過了朋友在後面講的話。經過右岸濕地時,風裡多了一股鹹味,帶點泥的腥,與汗水濕濕地黏在手臂上。再往前,是落日灣,然後是燈會那時留下來的海之女神。

沒有誰提議要停,車就停下來了。在微風的呼喚下,我們被邀請在此地休憩停留。

蔭

走進女神的裙擺底下,脖子瞬間涼了下來。

那條陰影的邊界很清楚,不是用看的,是用皮膚感觸到的。手伸出去一點,手背立刻燙起來,十月的南台灣,太陽還是不留情面;收回來,涼意又慢慢爬回指尖。一進一出,像在試一盆洗澡水的溫度。

朋友說要去洗手間,而我則留在原地。

那裡沒有椅子,我便找了根柱子,輕輕倚上去。隔著衣服,涼意從背脊一路往下滲。


灣上有幾艘大帆船正緩緩駛過,帆鼓得滿滿的。換作平常,我大概會拿起手機拍幾張。

但那時候我沒有。

同樣是風,帆船把它收進帆裡,借著它去某個地方;我什麼也沒收,以為自己哪裡都不會去。風往哪裡吹,我就往哪裡散開,像空氣裡的一顆分子,輕輕的,被推著,也不抵抗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風一陣一陣地來,先拂過額頭,再從耳後繞過去,把頭髮往同一個方向梳。影子外頭再怎麼曝曬,都跟這裡無關了。

響

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
很細碎,很輕,一陣一陣的。風大一點,它就密一點;風一停,聲音便戛然而止。四周忽然靜下來,像有人按了暫停。

原來是女神裙擺上的蚵殼,被風吹得互相碰撞。

那聲音清脆得出乎意料。在東港長大,蚵殼我可以說是非常熟悉。吃烤蚵的時候,殼一個一個丟進桶子裡,疊在一起,發出的是悶悶的一聲「喀」,帶著水氣、帶著沒剔乾淨的肉,沉沉地作響。

不過,裙擺上的不一樣。它們被曬過、洗過,裡面什麼都沒有了,輕得幾乎沒有重量。也正因為空了,碰在一起才會響,而且響得那麼亮。

鈴

那聲音我聽過。

不是在海邊,是在國小的教室門口。


原來我還是被帶走了。剛才那幾艘沒拍下來的帆船,載著風,也順道載著我,一路往回駛,駛過十年光陰,恰巧停在一間教室門口。

是那條走廊,是那扇門。門上掛著一串風鈴。


下課鐘一響,第一個衝出去的人把門一推,風鈴就被撞得叮叮噹噹亂成一團。接著是一陣腳步聲,拖鞋拍在走廊的磨石子地上,啪噠啪噠,有人喊著誰的名字,有人已經跑到樓梯口了。

我們在玩鬼抓人。

當鬼的那個人在後面追,大家尖叫著四散,繞過走廊的柱子,鑽過操場邊的樹蔭,被抓到的人哀號一聲,換他當鬼。十分鐘,跑得滿頭大汗,桃紅色的運動服濕濕黏黏地貼在背上,扯一下,又黏回去。那十分鐘裡什麼都不用想。

上課鐘響了。老師之前說過,鐘響還沒進教室的,就到後面罰站。

於是鬼也不抓了,大家喘著氣往回跑,剛才還在追人的,現在跟被追的並肩狂奔。拖鞋啪噠啪噠,有人在樓梯口差點滑倒,一個接一個擠進教室。門又被推開,風鈴又響了一次,這次沒那麼亂,叮噹幾聲,慢慢停下來。

我沒有馬上回座位,一屁股坐在門邊的磨石子地上,背靠著牆,想讓身體先涼下來。地板好冰,那股冰涼從掌心、從背後一點一點滲進來,熱氣慢慢退掉。


我回來了。背後抵著的不是教室的牆,是女神的柱子;那片冰涼也不是磨石子,是一層一層的蚵殼;耳邊響著的,也不再是那串風鈴了。

那時候只覺得下課太短,從沒想過,那就是最快樂的時候。


一轉眼,十年,就這樣過去了。

奇怪的是,這些年裡我並沒有覺得時間跑得特別快。每一天都是一天,每一學期都是一學期,忙的時候覺得日子很長,閒的時候覺得日子很慢。是直到此刻,一串蚵殼響起來,我才發現它們已經走了那麼遠。

時間過去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。今天,是空了的蚵殼被風吹響,才聽得見。

下課

腳步聲從後面靠過來,朋友回來了。我睜開眼睛,風還在吹,裙擺還在響。看了一下手機,從他離開到現在,剛好十分鐘。


剛好是一節下課,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

朋友看見灣上的帆船,拿起手機拍了幾張。我沒跟他說,剛才那幾艘船載著我去了一趟很遠的地方。我們又待了一會兒,沒怎麼說話。然後離開那根柱子,戴上安全帽,發動 N 妹。背上那片涼,很快就被風吹散了。

接著我們越騎越遠,風聲重新灌進耳朵,蚵殼的聲音漸漸地變小,直到聽不見了。


後記

其實在東港的潟湖裡有一處叫作蚵殼島,是長年堆積的蚵殼慢慢積成的。從小看到大的東西,今天才第一次聽見它這樣響。

十月十八,記於當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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