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洄
前夕
遠行在即。
那日,依約與摯友出遊,先去造訪他的農場。自高中畢業、大一那年初訪至今,又蓊鬱了許多。枝繁葉茂,觸手可及,是看得見、也把握得住的收穫。
其實,我們每一次相聚,帶來的成果都不盡相同。他帶來的是農場的枝葉、甜美的果實,我帶來的是這些時日累積的程式碼,以及在股海中,載浮載沉所換得的一點經驗。並肩坐下,交換近況之際,心底難免浮起一絲較量。然此等心思於友朋之間,再尋常不過。
後來我漸漸明白,這較量之秤其實並不對等。他的收穫是實在的、看得見的;而我的卻是遞延、複利式的,往往要到某個驀然回首的時刻,才會悄然顯形。兩者本就不在同一把尺上。時光滴答,毫不留情地自身旁淌過。這段日子我確也虛擲了不少,一時竟覺得自己落後了許多。
然則路遙知馬力。彼時,我不斷提醒自己,莫在半途,急著替自己論斷輸贏。
真正的落後,不是走得慢,而是停滯不前。
山路
午膳在萬巒用過豬腳,我們便騎車往北大武山而去。沿山道盤桓而上,茂密草叢在車輪下緩緩鋪展。

去歲九月,我們始有登山之約,那時還信誓旦旦,說要週週相攜上山。豈料一眨眼,一年已然過去。說好的每週,終究敵不過生活的瑣碎。然而那次的允諾,卻替我們把這一年輕輕繫住了。每回望向這座山,便想起當初的意氣風發,也想起自己走過的每一段路。
溯洄
下山途中,不覺沿著瓦魯斯溪蜿蜒而行。忽然,一座朱紅色拱橋映入眼簾,緊接著是一條青碧的溪水,與轟然作響的水聲迎面而來。那景色彷彿帶著某種張力,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停下車,撥開草木,往溪谷下切而去。
溯流而上,沁涼的溪水拍打著小腿,寒意直透,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。那溪水湛藍如寶,日光一照,粼粼生輝。我一時興起,便將手機探入水面之下,竟收得幾幀好景,還捕捉到游魚逆流而上的一瞬!

置身這鬼斧神工的河床與峽谷之間,看魚群奮力抵著水勢,用力搖擺著尾鰭、一寸一寸溯游而上,我不禁讚嘆造化之奇。也就在那一刻,我驚然想起了自己的「洄」,那個坦白說,束之高閣的專案。

「洄」,本為逆流、迴旋之意。一個以「洄」為名之專案,竟被一條真實的溪、一群真實洄游的魚重新點燃;這般呼應,美得彷彿早已經過安排。與其說是我想起了它,不如說是這條溪替我把它喚了回來。歸去之後,定要好好將它完成。
這讓我想起《詩經·蒹葭》裡那一句「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」。逆流而上,縱使道途艱險而漫長,仍要去追尋心之所向。魚是如此,人又何嘗不是?
而在享受潺潺水聲之際,Bishop Briggs 的〈River〉竟與水石相擊之聲,合成一曲。這些時日,它一再地在我耳邊迴盪,我不禁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聆聽。有人把它當作情歌,其實不然。我總覺得,它強調之處並非只是愛情,而是某種原始的力量。
Like a river, like a river
Shut your mouth and run me like a river
河川為流水所成。原本只是一滴一滴微不足道的水,在不斷匯聚之後,終究成為一股不受馴服、無可阻擋的洪流。歌裡反覆唱著「run me like a river」,那種近乎命令般的語氣,竟讓我在此刻聽出了另一層意味。並非要河流停下,而是任它奔流;不要逆著自己的本性,而是要順著那股早已存在於身體裡的力量,一路奔馳往前。
後來歸家,天色已晚。而在用手機在 Google Maps 上面回顧今天造訪之地時,我才驚覺原來這條河川名為瓦魯斯溪,它的源頭竟是北大武山、南大武山與日湯真山,那不正是我們一次次攀過的那幾座山嗎?

原來,我們沿溪蜿蜒的這一路,早在渾然不覺間,便與腳下這片土地血脈相連。我們以為不過是偶然為一座紅橋、一曲溪水所牽引,殊不知,是那座自幼望著我們長大的山,順著河道,把我們一路呼喚了回來。
溯洄,洄溯,溯的竟是我們自己的來處。
潮聲
薄暮時分,我們前往東港。大啖生魚片後,於海濱燒烤,一面淺酌,一面觀浪。談人生、談夢想,也談那些縈繞心頭的女孩…。海浪啪嗒啪嗒地撞擊著碼頭,彷彿在應和我們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。

我仍記得之前至墾丁發生之事。那時我們在南灣談各自的目標,話音方落,一道浪便重重撲來,將我們澆了個透濕。我們非但不以為忤,反倒當作是大海的頷首。
如今回想,這實在是一種既充滿力量又同時令人莞爾一笑的聯想。我們將一次偶然的自然現象,鑄成一紙盟約。每當內心中想起我們那狼狽濕透的樣子、回憶起舌尖上鹹澀的海水,就會記得海浪也肯定過我們的目標。而這般牽繫,遠比落於紙上的任何計畫都來得牢固。
行囊
自溪水的沁冷、逆游的魚群和追隨內心想法的那一股衝動,到海濱的鬆弛與濤聲,再到返家後那盞父母親為我留著的燈,成為了我這一日完整的形狀。人不能總是逆流而行,不過總得有一段坐在浪邊、任浪替自己訴說的時刻。
其實這一整日,在我與這位摯友之間,我感受到一樣極珍貴的東西。每一次相赴,我們都帶著成果前來。他帶來的是枝葉茂密,我帶來的則是程式與經驗,然後在山巔、在溪畔、在海邊,交換彼此的成果。這不是尋常的吃喝遊樂,而是兩個人各自向前,再定期回到同一個座標點,對照彼此究竟走了多遠。
有這樣一位朋友,那句落後便也沒那麼可怖了。因為我們是並肩而行,而非彼此追趕。
出國在即,這一日彷彿替我把台灣的山、溪和大海,一併收進了行囊。待我在異鄉回首,盼望它是一幀清晰的回憶。
至於那段未及言說、關於前一段情緣的心事,就任其流水而去吧。
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。而我也是一尾逆流的魚,仍在向著上游。
後記
這篇寫的是八月八日的事。那時「前夕」只是個臨時借來的詞,離啟程還有數週;如今真正落筆發表,卻已是臨行的前一夜。窗外大雨滂沱,水領著我上了山、下了海,末了竟也以一場夜雨相送。前夕二字,至此算是名副其實。
記於八月廿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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