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依舊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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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時所見

我是在屏東長大的孩子。

還記得小時候,大武山幾乎是每天上下課的背景。騎著腳踏車上學,只要一抬頭,它就在路的盡頭立著,不必刻意尋找,也從不覺得稀奇。它就那樣天天矗立在那裡,像家裡一面看慣了的牆。那時的天空是很乾淨的,山的稜線清清楚楚,連山坳裡的陰影都看得分明。

後來我才知道,排灣族喚她「眾山之母」。對我而言,她確實像母親一樣,在我還不懂得回頭凝望的年紀,就一直在那裡靜靜守護著。

只是隨著時光流逝,我才慢慢發現,能這樣看見她,原來是一件需要運氣的事。

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天空總蒙著一層灰,她常常隱進霧裡,冬日更甚,連稜線都看不分明了。於是,「今天看得見大武山」變成了一件值得高興、甚至值得寫下來的事。小時候天天都在的東西,如今成了偶然的驚喜。這中間失去的是什麼,我想我們都心裡有數。

山中所望

去年冬天,我站在北大武山的三角點旁。彼時稜線之上,風烈如刃,寒意入骨,卻無比真實。那是我第一次以那樣的高度俯瞰大地——雲在腳下,琉球嶼靜靜浮在遠海上。站在南臺灣的最高處,平時仰望的山,忽然到了腳下;而平時腳下的城市,如今卻遠得要瞇起眼才找得到。

Standing at the summit of Kavulungan (Mount Beidawu), 3,092m, winter 2025
Apple iPhone 14 · 5.7mm · f/1.5 · 1/1808s · ISO 50 · 2025-12-20 08:22

溪畔回望

下山一週後,某日午後出門,忽見大武山群峰清晰可辨。此景於南部冬季實屬罕見。

立於東港溪畔遠遠眺望,忽然想起一週前的此刻,我正站在那道稜線上。同一座山,換了位置,亦換了心境。驀然回首,感慨之外,惟有感謝那天未曾放棄的自己。而這一回望,所及並不只是大武山,還有那一整年的自己。

那時我在歲末寫下:願我們都能在各自的路上,平安前行。

Mount Beidawu seen clearly from the banks of the Donggang River, a rare winter sight
Apple iPhone 14 · 5.7mm · f/1.5 · 1/3571s · ISO 50 · 2025-12-27 14:44

橋上遠望

Gazing toward Mount Beidawu from the Dapeng Bay Cross-Sea Bridge, summer 2026
Apple iPhone 14 · 5.7mm · f/1.5 · 1/1344s · ISO 50 · 2026-07-18 16:34

半載轉瞬,倏忽即逝。

這天,我站在大鵬灣的跨海大橋上,倚著欄杆,又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夏日的雲低低壓在山腰上,遊艇拖著白色的水痕駛過灣口,而她在水氣的另一端,淡成一抹青灰。

同一座山,這已是第三個位置了。山中望之,是置身其中的夢幻;溪畔望之,是乍然回首的感慨;而橋上望之,隔著一整片海灣的水色,更像是隔著半年的時光,遠遠地與她對坐。

《蘭亭集序》裡說「向之所欣,俯仰之間,已為陳跡」。從三角點到溪畔,再從溪畔到橋上,不過俯仰數次,去年的風霜乃已成舊事。然則山猶在——她不趕路、沒有牽掛,也不回望,只是安靜地立著,任每一個路過的人,把各自的心境與牽掛投在她身上。

也許這就是望山的意義。山永遠在原地,所以每一次望她,量出來的,都是自己究竟走了多遠。

去年歲末,我感謝那天沒有放棄的自己;而今天在橋上,我想把同一句話,再說一次——

給每一個,仍在路上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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